艾老向艾未未提问20个问题

26/12/2020

艾老的二十个问题

2020/08/13

这一段时间我离开了艾老,他11岁,在英国读小学。在一起的时候,每天上床睡觉前他会问"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我说:"可以"。他问我答,之后,他会说"好了,我去睡觉了"。这个睡前之约持续着。他有很多疑问,我不一定有答案,许多问题是无解的。他的生长才是解答。

有一家在纽约的杂志,希望我为他们做一个文字兼图片的单元。瘟疫期间面对面地谈话不便,替代的是网络交流。由此我建议艾老问,我作答。拨通电话把我的想法说给艾老,从视频中我看到他不是很情愿,他有一种不在乎有点迟疑的样子,说需要想一下,怎么做出反应,他的决定往往属于身份的思量,身份感的出现说明他长大了,也说明属于我的部分快乐在逐渐消失,长大是首要的。

我问他:"你可以能帮我一个忙吗?"他说:"什么忙?"我说:"你可以问我二十个问题吗?"他说:"为什么要问你?"我把杂志的事跟他说了一遍,还没说完,他想转身走开,说:"我不想做"。他说他不希望以一个名人的孩子出现。这个想法,他向我表达过,他说"只想做一个普通人,不希望我的同学和老师认为我是一个名人的后代,一点都不希望这样,不希望人们知道我和你的关系。"我说:"你只是问些问题,问题跟有名无名无关的,谁都有问题,我是你父亲,你问我答是正常的。"我想到的是在我和我的父亲之间,在他有生之年我没有这样的机会。那个年代,既不鼓励发问,也别想得到一个真实的完整的解答,生活在极权主义的白色恐怖之下,言论受限制,提问是言论自由中最危险的部分,脑袋里的问题多了,自然会对所有答案持有质疑,不利于一个政党、一种思想、一条路线的专制统治。我已失去了这个机会,我很遗憾在父亲生前没有这样做,我没有问,也没有他口中听到他的回答,回答可以无关紧要,但是我的问和他的回答加在一起却是如此重要。他说"那我就这样去做了,现在去写问题。"半个小时后,我收到了他的二十条问题。他做了一个注释,他将问题从电脑上打印出来,用剪刀将每一条问题剪开,然后放在他的"摇号机"上,通过抓阄的方式拿出来,依次一条条地贴在一张纸上,为了让这些问题无序随机的排列。

现在我试着回答他的问题:

第一条:你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是什么?

选择是每时要做的事儿,我请你问问题,你问了。面对两种以上的可能做出判断,在你和我之间这是一次正式的行为,它会经过媒体进行社会传播。看似很小,很私人的甚至无关重要的小事,可以是一次特殊的行为。它涉及了你的想象和期待,包括你设计的问题圈套和你对我的理解,涉及我如何面对知识性的讨论,诚实的回答问题。一个正确的选择如果能称之为正确,它是对特定时间和状态做出的合适反应,我做过很多访谈,而这一次相对其他来说是我更为重视,认为它对你和我有益。生活是变化的,选择基于某一个特定时间和地点。不合理的选择也可能是正确的,合理的选择也许并不存在永久的正确性。

第二个问题:如果你用三个词来形容自己,那会是什么?为什么?

是"盲目",第二个是"好奇",第三个是"不可测"或者"难以评价"。所谓"盲目",是说我的出生和成长中对我影响最大的事,包括家庭、社会秩序和生存处境都属于无主动意识的,生活的目的并不由我决定,而是由一些更宏大的无常的政治叙事决定的。可是它基本上决定了我是谁,生长在怎样的环境中。

我的父亲是一个诗人,我还不懂事的时候他被流放了,跟着他我去了东北和西北的新疆,这是在中国地图上相距最远的两点。在那里生长,我的父亲被巨大的政治斗争裹挟成为了党的敌人,受到惩罚,我被戴上了"可以再教育好的孩子"的头衔。

之后我去了美国,在那儿呆了十二年。父亲生病,我回中国探望,不久后他去世了。我就留在了中国,一呆呆了二十二年。期间我做了几件事:开始收藏古玩,做地下刊物。母亲见我呆在家里不务正业,对我的状态不满,我只好盖了一个自己的工作室,这些都是被动的盲目的。今天,我们离开了我们生长的地方,离开了熟悉的语言、亲人、朋友和生活习惯,这也并非出自于我们的本意,驱使我们要面对更多的陌生感。盲目性可以被理解为被动的、陌生的、不可抗拒的,它时时笼罩着我,每一件事我都会问自己,有必要这样做吗?问题没有答案,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克服盲目和陌生,并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必要,一件看似必要的事是在"是不是有必要"的结论出现之后才会有答案。

另一个是"好奇",一个生命像我这样,对事情想知道个究竟,很小的问题,包括:我是如何醒来的,醒来后看到了什么,我的所见与感知有什么关联。因为我们渺小而宇宙很大,认知就会掉入一个大海,挣扎着前行。好奇给了我乐趣,对秩序的发现和理解给了我前行的理由,好奇帮助我在黑暗中看到光,感到风的存在。

第三个是一种"无奈"的常态,人生是美丽的片段,既然是片段,它会有出现和褪去的那一刻,一个必然的完整过程,像一部手机的电池会耗光用尽的。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知性和理性,你的感受、记忆和判断形成自己的语言,一套自己的游戏规则,发问的能力,怀疑的能力、探究究竟的能力是认识自我从哪里来,要去哪里,以及和外在关系的动机。它与我们的快乐和悲剧联系在一起,构成了文化、科学、宗教和以及政治。

第三个问题:你小时候最快乐的故事是什么?

我的童年是在生活条件艰难的空间中度过的。最快乐的故事来自幻想,现实局促时,幻想自然发生,对外界的世界的想象来自父亲的只言片语,他过去的故事,不多的书本中读到的故事,是它拓展了我的眼界,让我知道有另一个平行的世界存在,不再绝望或者痛苦,有另外的可能,我陷入的状况就不是必然的,不是绝对的和不可改变的,而在另一种条件下,我遇到的挫折都不存在了。幻想是牵引我从黑暗的深洞里爬出去的绳索,将我引向一片开阔的充满阳光和生机的世界,幻想的喜悦是难以表述的,而没有挣扎,幻想也就不存在了。

第四个问题:你小时候最可悲的事情是什么?

我看到我的父亲遭受他人欺负和侮辱的时候,他的忍受,无处申辩和诉说是可悲的,可悲是我们生活的全部,生活的全部内容就是让我们忘记快乐的存在,忘记交流的可能,忘记对人的信任,忘记这个世界是有道理可讲,他人会理解你的处境,这一切都不存在。可以说,我的最大悲伤是失去了对人的信任。因为快乐建立在自信和信任之上,是自信流露的自在的状态,没有自信就没有安全感,也就没有快乐可言了。

第五个问题:你如何形容你的父母?

我可以说是他们的故事的延续,由于他们我开始了我的故事。他们把我带入一个真实的世界中,属于他们所经历的现实的一部分。对我他们没有过多奢求和期盼,不因为我是他们的孩子,而是接受我作为他们的一部分,他们的自爱的一部分那是无私的和不可分割的。

父母很不一样,父亲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一个诗人,他的精神不被日常的生活挣扎所裹挟,超然使他遭遇了惩罚,同时回避了痛苦。他清扫着十几个厕所,没有假日。不被允许写作是对他最大的伤害,生命不再具有表达和交流的可能。母亲更为普通,她善良、勤劳而无私,面对是非总是有明确的态度。在我很小的时候,一个冬天,遇到一个母亲带着一个小男孩讨饭,母亲让脱下我身上的棉袄,给了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子,我看到我的袄穿在了他的身上。母亲回家里蒸了一笼馒头给母子送了过去。这件小事影响了我对她的看法,也看到人之间的情感可以分享和传递的。父亲对他所做的所有事情的热爱,包括清扫厕所,修剪一棵树,帮助我认识他们是谁。

第六个问题:你是否同意复仇?

这是不好回答的问题,简单的说,我不同意复仇。我们无法通过复仇实现正义,或是社会争议的完成。"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是说当人的利益被损害的时候,要使损害者同样失去利益,当生命被损害时,损害者必须付出生命。我不同意这样做的理由是:复仇并不能使失去的价值再次获得,使失去的生命恢复,只是将同样的损失再现一次。它周而复始,循环出现,致使世界失去了生命的最原始的动机,生命是奇迹,是神圣的不可替代的,只有上天决定了他的命运,个人无法以任何理由,无论是爱的理由、恨的理由、宗教的、政治的、肤色的、人种差异和经济差异的理由取代生命的价值,每一个生命有同样的价值,不能以一个生命替代另外一个生命,也不能由一群人的意志来取代另外一个生命,这是所谓的正义的合法性。复仇如果是建立在这种基础上,从理论上是不能接受的。复仇不等同于反抗,不等同于为了保护生命所做出的努力,当我的生命、家人的生命和族群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抵抗是在试图阻止罪恶发生,保护个人和群体的生命的完整性,我认为是正义的,唯有在这种情况下的复仇是可以接受的,这种接受是出于不得已。不这样做,生命的本体收到了伤害,价值和道德判断,整个世界连同生命的消失同时消失,它违反了生命的爱的旨意。反抗和抗争持续的发生才能避免复仇。同样,对生命的理解和对爱的理解要不断的强调,才使我们不至于陷入一个恨的泥潭。

第七个问题:为什么人们会害怕强大的人,即使他对你并没有使用的权力?

强大是一种腐败,它有你不具有的优势和不可控制性,无论是个人还是社会或是国家政治中的强大有着同样的性质。强大来自人们对力量的理解:宇宙力或一个微小的判断、国家政策或是个人间的纷争,人的理解力,掌握的资源、信息和使用工具的能力、交流能力和反应能力。某种智慧,或者组织制度、资本、军事能力显得强大,因为它可以忽视你的存在,否认甚至取缔你的存在,使你成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对生命本质和愉悦的障碍,无论对个人还是对群体都是危险的。人们对强者有所恐惧,强者比弱者更有破坏力,即使这种破坏性并不一定直接指向自己,它可以发生在其它地方,发生在叙利亚、也门、缅甸、新疆或香港。可是人是具有想象力和同情心的动物,人类社会必须把自己放在另一个人的位置想象,道德中的同情是人性最重要的特质,所有宗教、政治伦理都建立在对伤痛的理解之上。对于过于强大的个人或者政治必须加以限制,通过弱小者的联合、通过法律制度或者革命。民主、言论自由、独立的司法体系是将强大的权力关进笼子里的手段。

第八个问题:谁是2020年的优胜者或者强者?

2020年是特殊的,它的优胜者是COVID-19,一个不是生命的病毒,当它进入另一个体系中,有机会摧毁另一个体系,小到无法再小的病毒涉及到人类最大的恐惧,颠覆了文明的秩序,它是真正的优胜者。其他无论是政治家还是普通人,对它依然是束手无策,出其不意的,超出了人类理解的范围和秩序,包括我们的情感。

第九个问题:why is it easier to destroy than create?

这个问题并不能简单回答。一件瓷器从手中滑落,摔碎了的那个瞬间就结束了它拥有的美感和实用功能。真正破坏一个秩序。破坏我们头脑中固有的理解,包括一个系统,比如说专制体制,比如说种族间的排斥,和宗教纷争,破坏是极为艰难的。文明建立的秩序,资本强势和发展,摧毁它是困难的。摧毁它很难,所谓的创造就会不存在,建立和摧毁是同一个动作,不是说摧毁与建立是对立的,摧毁的时候建立同时出现了,创建没有出现,是因为摧毁还没有完成。

第十个问题:is that a crime for parents to implant ideas to their children?

也可以说这是一种犯罪,教育存在着原始之罪,because it tries to implant ideas, 这些ideas不是从个人成长经验、领悟中自然生长的。作为父母在保护儿童生长的理由下,学校也是基于同种理由,总是希望更有效率将某种想法植入孩子的头脑中,在大多数情况下,这可以被视作是一个犯罪的行为,它破坏了一个生命的原始生长节奏,何从中获取乐趣,真实的知识,和不被污染的可能。

第十一个问题:why diplomatic works are so important if the trading countries could just use massive productions and abuse themselves?

人类社会在发展中出现了社会分工,社会分工是群体对不同人群的功能对利润和效率的综合判断下出现的。比如男人和女人,女人承担了生育,出去打猎获取生存资源只能依靠家里的男人,这是最初的社会分工。从人类成为群居动物的时候,社会分工有人打猎,有人种地,有人维护家园还不够,还要有酋长,或者祭祀神灵,预言未来,为没主意的人出主意。有分工就有价值的分配,必须有剩余价值养育不直接参与劳动的人,不直接劳动的人有更强的能力统治、奴役那些直接劳动的人。以中国和西方的关系为例,中国还并不能完善为一个独立的经济体,它的生产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和西方的贸易往来。这样他被绑住了手脚,同样的,西方的情形也如此,利益使它被绑住了手脚。中国有巨大的劳工市场,人需要工作,都在工作的社会是无法实现富强,只有通过交易和市场的交换才产生了财富,而这些交易和交换由不直接劳动的人来完成。穷富差别是让社会向前发展的主要因素,基于如此,中国和西方套在了一起,尽管谁看谁都不顺眼,里外不是人,但还必须在一起才能活得有滋有味,欧洲和美国不想做的那些脏乱差的工作,由中国来做,只要有工作,能够获取资金流入,什么都愿意做。一个没有人权、没有劳动保护、没有环境保护对西方来说是最大的利益。西方富的流油,老牌的殖民主义者几乎只懂得享受,大量的活是需要别人来做的。这个时候贸易出现了,这是双方都热爱的事,双方把不能做、不愿意做、做不到的事推给了对方。有竞争有贸易就有公平的问题。实际上这是非常滑稽的社会学,因为如果有公平存在,就根本不会存在贸易和所谓的外交工作,因为贸易本身就是建立在社会不公平之上的,所以外交和这种竞争之公平,争论的基础是为谋取更大的利益,而不是任何政治理想,争论的双方都是魔鬼,几乎没有对错。

第十二个问题:在你的心目中什么是"上瘾"?

一种情感或者感受会让人产生愉悦,重复使用的心理、生理状态,来自情感交流或者游戏或者药物。因为在情感交流,游戏或者使用药物时都有一个同样的现象,身体分泌出一种产生强度快感的元素,不断重复这种精神状态,失去自由控制失去主动性的状态是"上瘾"。所以说上瘾体验通常有负面作用。

第十三个问题:为什么当人快乐或者生气的时候对他人的感情会发生变化?

这个问题与上一个问题有一点联系性,高兴还是不高兴,是由于我们精神上一系列的情绪的变化,身体里的化学变化造成了我们对判断不一样。所以,自我判断出现问题的时候就是我们的身体发生变化的时候。实际上,我们对他人的判断也发生了变化。人的快乐、高兴、爱、愤怒、烦恼、忧郁或者仇恨,都来自对自我的评价,使人感受到自然环境中的问题。为什么我们的心情会影响对他人的情感,因为快乐的人的世界观更积极,不快乐的人相对比较消极。

第十四个问题:对人类的发展,科学、哲学、道德和人性,最重要的是什么?

人类的发展来说,你谈到的四点都是缺一不可的。没有科学和哲学,我们对世界的理解是不完整的,对自己的理解也是不完整的。但是道德和人性是对人的本质特征的肯定,对人应该遵循的秩序的肯定,没有了他们,科学和哲学将是瞎子,它们离不开道德和人性,所以同等的重要。通常来说无论科学、哲学和道德如何重要,还是要回归人性的完善,最重要的仍然是人性,其他只是人性的支撑的部分。

第十五个问题:你现在很想念你的母亲,但是你很可能无法返回中国。

我的母亲给了我生命,除了你她是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人。回去看她会违反她的意志,因为她爱我,认为我的安全比回去看她更重要。在中国,这是一个异议分子要付出的代价,在中国,没有正常的法律保护我不被消失、绑架,或者在监狱中度过余生,这也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不是说我不能回去,是我回去将会面临我母亲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第十六个问题:你喜欢鹰嘴豆泥吗?

我喜欢,很不错的食品,我在希腊的莱斯沃斯岛上和土耳其拍摄《Human Flow》时,我经常食用它,味道不错,很容易接受。

第十七个问题:你是否认为道德高于权力,或者反之?

道德是高于权力的,不认为道德高于权力的权力将不具有合法性,我们需要强调道德。权力可以获取或失去。从人性角度,相对权力,道德更具有广泛和永恒性。

第十八个问题:人类做出决定是来自于大脑还是心脏?

这是一个美丽的问题,如果我通过思考来回答,答案来自大脑,通过情感来回答它是来自于内心,情感不是理性,情感和理性共同建构一个完整的人,唇齿相依,只有大脑将是恐怖的,也是无趣的。而仅有情感会是混乱的,也无法理喻。

第十九个问题:如果你有另一只猫,他的名字会是什么?

他的名字将叫:另一只猫。

第二十个问题:你认为存在极端的神灵吗?

我不认为存在极端的神灵,我认为有神灵的存在,但它是友好的而不是极端的,是不存恶意的。

回答完了,谢谢艾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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