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未未《寻找人性》开幕

16/03/2022

艾未未艺术展《寻找人性》开幕

艾未未艺术展《IN SEARCH OF HUMANITY》(寻找人性)开幕,展览在维也纳ALBERTINA MODERN,展期3月16日到9月4日。150件作品,包括照片、绘画、雕塑、装置和视频,内容相当丰富,主题仍然围绕艾未未一直以来关注的问题:人、死难者、难民,权力、威权、社会...... 

在这样一个俄乌战争背景之下开幕,艾未未说,"入侵是不可接受的,战争是不可接受的,这是一个悲剧。21世纪仍然有人民和政府,通过牺牲人的生命、让人忍受痛苦,来实现自己的战略规划,这是一个耻辱。"

在这样一个充满未知与不确定性的时刻,再来看艾未未作品。

和汶川地震有关的作品,如蛇形悬挂的书包、打印成为壁纸贴在墙上的死难学生名单,……,这次的钢筋,不是"直",而是"弯",弯弯的钢筋图案的壁纸衬托下,看似杂乱无章地堆放着。各种本该直,本该承受重量的钢筋,事实上呈现出各种软弱和弯曲,支撑一座建筑的钢筋偷工减料,轻易垮塌,支撑一座社会结构的钢筋水泥呢?

不仅在汶川。

和钢筋在同一间展厅的作品《树》。

丰子恺有篇著名的文章《中国就像棵大树》,里面有这样的句子"中国就好比这一棵树,虽被斩伐了许多枝条,但是新生出来的比原有的更多,将来成为比原来更大的大树。……"

这件作品是一棵枯树,来自中国南方, 用榫卯将不同部分连接、绑定、复原而成,坚实的静物。

丰子恺这篇文章里,还有这样的句子"这些树真好,它们不怕灾难,受了伤害,自己能生出来补救。好比一个人被斩去了一只臂膊,能再生出一只来。"

读到这里,我会想到《寻找人性》里那几只手臂,都竖起中指,摆放在霓虹闪亮的《FUCK》为题的展厅里,那里还展示着《透视研究》的一系列中指照片,中指所指,皆是权力、威权、权威。

权威和威权无处不在,即便是一座建筑,一幅作品,一个领域的言论。挣脱束缚,亦是一个永恒的无处不在的话题。

一切都是艺术,一切都是政治。但艺术不是政治,做艺术更不是搞政治。

最敏感最先锋的那群人,对问题有所感知、发现,并提出、呈现。这和一个社会体系当中的政治行政单位,在实际操作中,对一些问题给出解决方案,完全是不同层级的事情。

《葡萄》是从1997年起艾未未收集古代三足凳的组合。这些凳子本来是中国的家居必备之物,也是每个人都要坐在上面做事和休息的日常之物,聚合在一起成为怪异而庞大的组合,这种团结一直优先存在。《葡萄》里的每只凳子都在,只是残缺不全,基本功能也消失了。《葡萄》亦坚实且稳固地立在那里。

堆积起来的《自行车》组件呢?躺平的被轧毁被淘汰的自行车呢?组合在一起的巨大的自行车组合呢?巨大的如同一张宏大叙事的网络,里面每辆本来可以自主骑行的二轮车,"永久牌",亦残缺不全。

三足凳、自行车,在中国社会进程中,被淘汰或正在被淘汰,这是一条和时间有关的进程的线索;被组合被团结,则是另一条在空间里移动着聚合的线索。

忽然想到一位作家讲的,文学艺术创作,往往在极致状态中,为人们展示出一种极致的图景,可令人们发现日常里的趋向。这种趋向,常常隐藏于琐碎之中,不易察觉。

看似在讲中国的事情,或者来自于中国元素的作品,或许可以看成一种极致的呈现,举一反三,推而广之——这不是对艺术作品的解读——只是作为观者的联想——我们的电脑、手机、自以为存在着个人独立账号的FACEBOOK,TWITTER,INSTAGRAM,TIKTOK,YOUTUBE...... ,以及很多,无不网罗在进程的线索和聚合的线索里,而每粒瓜子一般的微小个体,并未像瓜子那般一粒粒地自由挥洒在田地里,而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艾未未在2011年被失踪81天的关押房间作品,在这次的展览中,除了按比例缩小的方盒子模型,还制作了一个1:1的空房间,可以走进去参观。同时还有当时的纪录片循环播放。当时的纪录片我们都看过,有《老妈蹄花》、《深表遗憾》、《花脸巴儿》等......

和难民有关的作品,水晶球、救生衣、救生圈、奥德赛壁纸:战争、废墟、逃离、跨海、难民营和冲突。这一系列作品,我最早在2017年3月开幕的布拉格展《法道》看到。瓷罐柱最早是2019年在杜塞尔多夫看到。2021年的里斯本展,也有相关的展出。

纪录片《HUMAN FLOW》(《人流》)史诗般地展现了和我们处在同一时空中的难民潮。

当我们关注乌克兰战争和难民的时候,感叹200多万乌克兰妇女儿童老人逃离他们的国家,他们的逃离被心疼被关注被关照,也令人有些许欣慰,到目前为止基本有序且还没有出现难民营,说明在充分安排落实中。

与此同时,世界上有些其他地方其他人,还不曾见过正常生活秩序的光亮。或者说,这世界上,一直有那些仍然在为能够进入正常生活而正在做着无望挣扎的人们,对他们来说,从战争、废墟、逃离、跨海、难民营、冲突,到平安谋生之间的距离难以计量。

结果,突然间冒出乌克兰,虽然他们近年一直在冲突和压力之下生活,但毕竟还在平静的日常中,就在我们眼前,从平静的日常跨越到战争、废墟、逃离,这之间的距离,却仅仅一天,一篇演讲,一份命令,竟如此简单......

我不太想问,这世界怎么了,这句话有点煽情。应该问的是:你认识这世界吗?

和难民有关的作品当中,最具争议的,是那张照片。艾未未曾经模仿叙利亚难民儿童阿兰库尔迪陈尸海滩的姿势,拍摄了一张相似的照片。这张照片是印度摄影师乔拉为《今日印度》拍摄。和这张照片有关的故事:阿兰3岁,他5岁的哥哥与母亲和他遭受了同样的命运。他们一家本来申请加拿大避难,被拒绝之后,铤而走险横渡地中海,悲剧发生。后来,小阿兰的亲属获得了加拿大的避难机会。同期,还有许多和阿兰兄弟一样的孩童,同样在跨海求生中溺水身亡。

对照片持批评态度的人,认为艾未未做得过火,触碰了伦理边界。支持者则认为,他这样做,是具有震撼力的回应。艾未未说,拍摄这张照片为了再次提醒人们面临的难民危机。

在《寻找人性》中,这幅照片做成巨型的乐高拼图,再次呈现在人们面前。伦理与体面之间的区别,在于真诚与真实。 触碰到体面的边界,撕破体面、暴露伦理,同样很疼很疼。

男孩阿兰在海滩的形象,当年的确为全世界哗然,这种哗然又令人有种错觉,仿佛从这个小身体无声无息地趴在海滩那一刻开始,人们才意识到,这世界上有难民有溺毙。

这样的情况很多,事情的存在并不以事情的存在为准,而是以其在人们意识中的存在为决定因素。

如果不是这样一具惨不忍睹的小身体,更多的人似乎都在安享虚假的太平。

同理,如果不是那位铁链女的图片触碰到人们道德感且爆棚,更多的人似乎都沉浸在世上本无事的精致里。

既然,小阿兰趴在海滩上之前,不时有淹没在海水里的孩童和成人;既然,铁链女引发舆论哗然之前,盲山盲道从未停止。我们该问的是,有没有忽略更多的见怪不怪和见微则应知著呢?真实的一切,已经一而再颠覆人们对社会实情的认知,"你认识这世界吗?"。

迟钝与麻木,也许是最真实的、有限的、宿命的人性?

刻奇,或者形象点说,广场舞也是与生俱来的人性,这里有从众的安全与热络的温暖。但这与真实并不存在于同一个层面。

《寻找人性》。

寻找更细致、更具体、更较真、更真实、更个人的疼痛与清醒吗?

这或许是个起点。

有一件曾在艾未未工作室放了很久,展览中挂在显著位置的作品,《有弹孔的金属门》,这是从中东带回来的被炸弹破洞的大门,极为震撼。

其实看到这件作品,我脑子里在想一些其他的事儿。

比如,从难民营收集来的衣服和鞋,做成的作品《洗衣房》;比如,来自汶川地震不幸丧生孩子们的书包;比如:来自灾区豆腐渣工程的钢筋的《直》;比如,来自难民渡海的救生衣;比如,自行车;比如,来自阿桑奇的跑步机,......,艾未未的很多作品,对实物进行了再创作或者重组,有些甚至就是实物拿来清洗、整理、摆放。

我想的其他事儿,是这些年我们常常说的,现实比文学、艺术创作更魔幻更残酷更震撼,现实不断刷新人们的想象和认知。

而比如文学,已经在越来越关注到非虚构作品,白罗斯女作家斯韦特兰娜·阿列克西耶维奇获得2015年诺贝尔文学奖,就基于她的非虚构写作。她的作品有《切尔诺贝利的回忆:核弹口述史》等多本关于切尔诺贝利的作品,《战争中没有女性》、《我是女兵,也是女人》、《二手时间》等。她父亲是白罗斯人,母亲是乌克兰人。

虚构的想象力固然重要,非虚构的洞察力也不可或缺,观察与呈现,真实本身就具有难以估量的力量。

另外一件事儿,是意义。有意义的写作,有意义的创作。意义并不是一件具有仪式感的外衣,而是挖掘内在的深刻与外在的关联。就是反复咀嚼的艾未未的那句话,一切都是政治,一切都是艺术。

这次还看到一些过去只见过照片的早期作品。侧脸造型的衣架,铁锹、小提琴鞋、缝合在一起的皮鞋。1980-1990年代在纽约拍摄的照片,之前看过,有些当时街头抗议的镜头,如今二、三十年过去了,人们的抗议始终未停,也始终未有实质的变化,甚至有些抗议的标题都没有改变,有些不过是旧酒新瓶。

三幅著名的摔碎汉代陶罐连拍,曾引发各种对于时间、历史、物质、真实与形式以及价值的思考和解读。

空椅子,2013年第24届斯德哥尔摩电影节,主题是"自由",当时56岁的艾未未获邀担任评委,却无法前往参加。于是他设计了一个作品——空椅子。作品原型是一把具有明朝风格的古董椅子,那件作品是不能坐的,因为,有一根弯藤扶把斜对着穿过椅子。这次展览也有一把空椅子,大理石材料,1958年,诗人艾青被下放到新疆的时候,有很少几件物品被批准带去,其中包括这把椅子的原型。还有一些单件作品,西瓜、监视器、安全帽......,每件都有背后的故事。

十二生肖的雕塑和乐高积木拼图都在,刚好在一间见方的展厅围成圈。

放着阿桑奇跑步机的那间,还有一副"白皮书"的封面:Report On The Investigation Into Russian Interference In The 2016 Presidential Election(俄罗斯干预2016年总统大选调查报告)。

从展厅转一圈,最后看到的是葵花子和30只透明玻璃罐装着的陶罐破碎之后的陶土。

《寻找人性》开幕,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战争20天,200万难民涌入邻国,每个人都在一种强烈的未知和不确定感之中。艾未未说,展览的标题应该是《捍卫人性》。

从寻找到捍卫,紧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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