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未未《图兰朵》《人间喜剧》罗马

24/03/2022

不知道怎么写。感觉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是,没有词语。是中文没有词语还是我没有词语或者本身就很难找到词语?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因为作品在那里。

《图兰朵》

艾未未版本的《图兰朵》,推迟了二年。

原定2020年春天公演,因为疫情,中止。

2022年2月22日,团队重聚罗马,新一轮排练,二天后,俄乌战争爆发。

艾未未说,此剧的制作,一直处在极端情境之下。

从第一幕就看哭。

传令官高唱“北京城的人们……”,王子与铁木尔老父、柳儿相见,波斯王子即将行刑,甩发,民众请求饶恕,图兰朵蒙面出场……背景视频恍然如梦。

《加冕》的武汉,救护车交错、医生穿着全套防护服、医院甬道幽长…...意大利疫情在欧洲一度最为艰苦,而今,我们在台下还戴着口罩,欧洲开放但未恢复,飞机上还贴着霸道的"NO MASK, NO FLY",中国更走不通,疫情反复,闹剧再上演......

《曱甴》本就如大片般紧张、焦灼、扣人心弦,一幕一幕,真实的抗争与流血,充满现实魔幻。舞台上,身着透明雨衣的舞者,黑衣人和警察,举雨伞起舞,伞上绘制着手臂中指图案,时代革命旗飘扬......

柳儿仰望王子:"我的心碎了,在流亡的路上,你的名字在我心中"。背景里那些逃离家园的人们,走在路上,弥漫着“漫道如铁,迈步从头越”的苦寒。纪录片《人流》、《罗兴亚人》,艾未未曾走访20多个国家40多个难民营。

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台上台下,剧院内外,诡异地连结成为一体,从《图兰朵》彩排到正式公演这短短一个月时间,已有350多万人从乌克兰出逃,将近这个国家的十分之一人口。

"逃离",难道是人的宿命?

还有更切近的个人体验,特别是这二年的极致情境,越来越多的人对“有家难回”感同身受。

三大臣,唱思乡,“平”家乡的湖泊、竹子,“彭”故乡的果园,“庞”老家的花圃……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三大臣,你我他,记忆深处的美好,眼前现实的苍凉。

念念。

舞台、布景、视频、人物、服饰......,满眼熟悉的艾未未符号——从无比真切的生活中抓取:摄像头、手铐、锁链、推特小鸟、河蟹......战争、废墟、逃离、跨海、难民营和冲突......浩瀚的城市霓虹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标语、巴西热带雨林里的巨树、极简的现代魔幻陆地、城市废墟,众多作品,其实是同一件互相交织的叙事。

皇帝的威严,图兰朵的仇恨,臣子的异化,民众的人微言轻。

祖先、屈辱、复仇、誓约、僵持、对破局的期待。

此刻。

艾未未2020年8月1日曾在伦敦帝国战争博物馆开展《炸弹史》,“作为延续政治的手段,战争作通常会加上道德身份”;金光灿烂的炸弹在幕墙上横冲直撞。一千多公里之外,哈尔科夫被轰炸,伊尔平被轰炸,马里乌波尔被轰炸、被围困……,乌克兰女指挥家奥克萨纳•林尼夫(Oksana Lyniv )腰缠蓝黄色国旗......战争、废墟、逃离、冲突。
意大利人问,你们害怕吗?我们回答,又不能逃到某个太平洋小岛上。

太多看似不搭调的内容,在同一时空,扑面而来,不给人思考的间隙,只有歌唱声中满满的夺眶而出的眼泪。

图兰朵、王子、柳儿、三大臣......舞台高高低低之间,一张立体的世界地图,海洋堆叠成台阶高高凸起,陆地凹陷、掏空、沉降......

图兰朵,真的存在吗?

头戴蜘蛛纱帽,身穿白色纱裙,天鹅般的冰莹羽翼,看似《山海经》的纸风筝,又像一只飞蛾......一个高处不胜寒的图兰朵,才会那般极致美丽,又极致冷漠。

图兰朵,真的存在吗?

柳儿,是爱的化身吗?

紫红色衣裙,发辫中缀着颗颗红豆。波尔图的《交织》("Interwine"或译《缠绕》),翻模的艾未未和女模特卧像就枕在一片红豆之中,"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柳儿拒不说出王子的真名,却并不相信自己的意志,因此才用决绝的方式保守秘密。有爱、有自知、有坚持。

柳儿死了。

王子,是人的执念吗?

发间扎满乐高色块,背负蛤蟆出场,不畏三大臣嘲讽,不听父亲和柳儿劝说,自以为能用热血融化至美图兰朵的至寒,永不言弃。

目睹柳儿自戕之后,执爱强吻图兰朵,这一幕狗血剧情,终于没有发生。

希望、热血、图兰朵,也许王子已经答偏了二题。

柳儿在晚上出生,黎明死去;

王子的心红如火、暖如火,又非火;

图兰朵冷如冰、热如火,赤道与二极。

2020年,艾未未曾说,"这部《图兰朵》将按照我个人的观点上演","这将是一部沉浸在当代世界中的歌剧"。然后,沉浸了二年。

从2020到2022,当代世界的"舞台",从来不肯停歇一时一刻,各种残酷的现实重叠、交织、搅合、缠绕......艾未未说,"世界就像一部歌剧"。

一部“人间喜剧”。

"今晚,北京城的人,不能入睡!天亮前不知道王子的名字,全城人都将被处死!"

密集度极高的内容纷至沓来,舞台的情境,视频中时间与空间的纵深,四维、五维,四分,五裂。

被众多视觉和听觉信息狂轰滥炸之后,剧中人如在跑步机上无尽头地跑着,舞台缓缓转动,海洋与陆地隐去,侧卧的人体骷髅,手指草地,那句著名的德尔斐箴言"认识自己",以倒映过来的镜像,呈现眼前。


水晶吊灯《人间喜剧》

水晶吊灯,人间喜剧。《La Commedia Umana》,穆加诺玻璃制成。

人骨、骷髅头、手臂骨、骨盆、脊柱,心、肝、肺、肠、胃......还有小鸟、河蟹、飞鹰、摄像头......,勾勾连连、牵牵扯扯,悬挂在罗马国家博物馆的古老展厅。

地面上,铺设着马赛克,上面的人、兽,与水草般的植物,飘逸柔美。墙面上,那件侧卧的人体骷髅,手指草地,草地下方即著名的德尔斐箴言 "Know youself"(认识自己)。支撑人体的骨架,已经弃去一切包裹之物,似乎在诉说自己的归处,也似乎在忠告世人,一切终将归于尘土。

“那些了解 / 真相的人 / 得让路给 / 不甚了解的人。/ 以及连不甚了解都谈不上的人。/ 最后是那些一无所知的人。

一定有人躺在 / 遮蔽了因和果的 / 草地上 / 嘴里含着草叶 / 凝望天空。”

水晶吊灯,人间喜剧。黑色玻璃,9米高,巨型悬吊,与周围浑然天成,仿佛已经属于这里很久了。

德尔菲箴言,镌刻在阿波罗神庙门廊上的,共有三句,"认识自己"、"凡事勿过度"、"妄立誓则祸近",此外还有一百多句......。

自古以来,人们循环往复,不断在常识里迷失。

初听《人间喜剧》,最先想到巴尔扎克,巴尔扎克的"社会研究","与公民国家竞争"的野心,终于在1842年,定名《人间喜剧》,灵感来自但丁《神曲》,即《神圣喜剧》(Divina Commedia)。《地狱篇》里提到“喜剧”二次。

地狱、人间,骷髅、器官,幻想、现实,狂喜(Rapture)、狂欢。


《乐高与陶瓷》

在St.Regis Grand Hotel Rome(罗马瑞吉酒店)的Galleria Continua(常青画廊),乐高和陶瓷作品。

展厅正对入口的地方,悬挂着乐高积木拼成的但丁肖像。

另外几幅,有巴尔托洛梅奥修士的名画《上帝派来的先知》、伽利略......

瓷罐瓷盘系列,最早在2019年杜塞尔多夫看到,初次看到的时候,感触颇深,因为是很美的器物,而器物上勾勒出来的图案,是我们以为美丽的、优雅的——坦克和逃难人流——奥德赛主题——战争、废墟、逃离、跨海、难民营和冲突。

对。我们可以简单化地表述诸多联想。

比如,美器之上承载的可能恰恰与美丽相反;

比如,远视的美丽可能恰恰以近视的苦难构成;

比如,我们以为已经镌刻在历史记忆中的故事,其实从未离我们远去,就在我们身边无时无刻发生着......;

再比如,历史也好,现实也好,竟然都如此易碎。

而此时此刻,我们不得不想起身边的正在发生的战争与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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