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世界是如此搞笑

14/04/2016

《南方周末》2016年4月14日

北京798一座画廊门前,捷克前卫雕塑家大卫•切尔尼不期然地发现了一例山寨艺术品--那是一件对他"金属块组合人体"系列的模仿之作。

模仿切尔尼的,不只是中国人。这些年,每当切尔尼做了什么有趣的设计,立刻有人模仿。"我不知道我的作品在全世界被模仿了多少"切尔尼说。

这位1967年出生于布拉格,被《纽约时报》称为"挑战捷克身份的顽童"的艺术家,在1990年因雕塑作品"君往何处"而成名。

雕塑"君王何处"的下半部分是四条人腿,上半部分是一辆卫星牌汽车。作品直指一年前被推到的柏林墙,当年很多通过布拉格逃往西柏林的东德人,都开着这种车。

不过切尔尼最著名的作品,还是2009年他为捷克出任欧盟轮值主席国而制作的悬挂雕塑《ENTROPA》,这件作品16米见方,蓝色外框,安装在布鲁塞尔欧盟总部大楼上,一揭幕就引发种种争议以及多个欧盟国家的严重抗议。它由欧盟成员国版图形状组成了错位的拼图。版图上的符号,浓缩了民间对每个国家的成见,揭示的主题恰恰是"成见是应该被消除的障碍"。

切尔尼是飞行员,他甚至正在争取ATPL(航线运输飞行员执照,是最高级别的飞行员执照)。切尔尼对开飞机所获得的那种自由感津津乐道,至于坐在飞机客舱中的旅行,在他口中就是"好像被装入货舱运输"。2015年11月24日到29日,并不喜欢被长途"运输"的大卫•切尔尼飞来中国,在北上广三地的艺术院校座谈、探访当地艺术区。
"我上雕塑系一年级时必须做列宁、斯大林像,这次看到中国学生在做伊基•波普(Iggy Pop,著名摇滚歌手)的雕塑,真的很有趣。"在广州美术学院雕塑系,切尔尼对同学们说。

他回到布拉格不久,我和切尔尼约好在"遇工厂"见面。他推着自行车出现在门口,脸冻得通红,从吧台要了一杯热腾腾的姜茶。切尔尼意犹未尽地说,这次中国之行,真的很美妙。

想出名,这可不是个好办法

大卫•切尔尼来自一个艺术之家,父亲是画家,母亲是古典艺术品的修复师。他从幼年就表现出桀骜不驯的苗头且口无遮拦,老师只好提醒家长不能在他面前妄论时政。

二十岁时,朋友们时常聚在切尔尼家,议论着任何什么都可以成为艺术,艺术之外的那个成年人习以为常的世界,是如此的搞笑,那些可怕的严肃、那些仪式和外观、那些所谓的貌似艺术家的人们......。

他们希望打破所有的权威。于是,有一天,这群年轻人聚集到查理桥上,面向城堡支起画架,然后,纷纷退后,把颜料甩到画板上......桥上的人越聚越多,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不同寻常的行为,警察也来了,切尔尼和同伴赶忙收起画板,仓惶逃跑。切尔尼说,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他们的艺术行为以警察的干涉而告终。

1988年,大卫进入布拉格应用艺术学院学习,师从库尔特•盖鲍尔。在这里他感到雕塑装置更能承载情感和思想。

切尔尼23岁的时候,创作了"君往何处",源自他眼中那段狂野的时光,他在去莱比锡看展览返回布拉格的路上,遇到过从东德出逃的人流,那些人坐上火车,口口声声去匈牙利度假,到达布拉格之后便直奔西德使馆。不久,柏林墙倒塌,两徳合并。

1991年大卫•切尔尼将放置在布拉格5区一个小广场上四十多年之久的苏军武器涂成了粉红色,这件事甚至激怒了俄罗斯。这件"壮举"让切尔尼走在街上也被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任何人如果想出名,这真不是一个好办法"切尔尼开玩笑说。

倒要看看欧洲还有没有自嘲的能力

已故总统哈维尔曾经不得不站在大街上给大卫•切尔尼颁奖。

2000年夏天,切尔尼和国家美术馆达成协议,为美术馆安装名称叫《肉》的两件变形汽车雕塑,实施安装的时候,新任馆长克希夏克赶到,要求把作品吊在顶端,而切尔尼按照原计划要悬吊在场馆的中间位置,两人发生了口角。克希夏克试图把他赶出美术馆却遭到门卫拒绝。馆长恼羞成怒,看准切尔尼出门接应第二辆变形车的机会,命令另一个门卫锁住大门。"我当时只穿着T恤衫,10月底,天气和现在差不多冷,我所有的东西都还在里面,他什么意思,简直没法相信!于是,我说,好吧,让他们把第二辆汽车挂好。我说在他当美术馆馆长期间不再进来,我认真的,10年没有再进那个地方。" 切尔尼讲起这段故事绘声绘色。

口角发生几天后,切尔尼获得捷克共和国年轻艺术家国家奖--哈鲁佩茨基奖,而颁奖式就在国家美术馆举行。颁奖式开始后,总统走出美术馆,在露天的人行道上给大卫发奖。

2009年大卫•切尔尼为捷克出任欧盟轮值主席国所做的作品《ENTROPA》挂上欧盟总部大楼引发的争议遍布整个欧洲。捷克副总理冯德拉,在布鲁塞尔欧盟总部面对众多质询,他回答,"我们事先一样并不知情"。

所有被揶揄的国家中,德国恐怕是反应最温和的之一--即便如此,德国总理默克尔也给切尔尼发了一封传真。

"我们讽刺了每个国家,我们以为波兰会宣布战争"切尔尼说。波兰部分的确非常具冲击性,看起来像马铃薯国土上面加了高举同性恋彩虹旗的教士,举旗的姿势就像当年硫磺岛战役美军举旗的样子,而波兰在欧洲是最保守的;

"我还预料着英国的抗议,因为没有英国,英国被消失了,谁让他们总是若即若离;我猜想对于意大利来说太过了,那些球员在草皮球场上自慰的样子,但是什么也没发生。德国高速公路的形状引发人的联想,德国没有抗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默克尔发了传真,说,好吧,但是,为什么呢?保加利亚被做成土耳其厕所,抗议最严重,那部分在悬挂的时候被蒙上了黑布。"切尔尼说。

随后又有爆料出现,大卫•切尔尼向政府承诺由来自欧盟27个成员国的艺术家共同创作雕塑,他向政府提交了艺术家名单、介绍甚至网站,而事实上,作品就是大卫和助手完成的,那26国艺术家资料全是虚构的。再接下来,政府和大卫补签了一份用1克朗的价格租用这件作品半年租约,也就是说,本来是政府委托大卫创作,现在变成租用。

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他的恶作剧,也有不得已的成份。大卫故意提供编造的27国艺术家名单,心里却另有打算,这是实情。不过,这个集体创作方案并没有写入任何与政府的委托合同。

另一方面,在政府并不知道将被大卫恶搞的情况下,也没有按照合约如期落实资金,直到距离交付期还有一个月,原定出资渠道仍然没有任何消息。这个时候,大卫做出决定,依靠自己的资金开始制作,这或许有极大的经济风险,但他倒要看看欧洲还有没有自嘲能力的创作欲犹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材料费、制作费、安装费、运输费、拆卸费......,几百万克朗再加几百万克朗,大卫义无反顾地接受了政府的一克朗租约,"不需要他们为艺术嘲讽担责任",但是他也明确地说道,"政府撕毁了之前的合同,而其实他们当时最恼火的地方恰恰是,从合同上找不到任何我违约的把柄"。

结局是,有人收藏了这件雕塑。

布拉格神话的一部分

《独立旅行者》网络媒体说切尔尼是布拉格神话的一部分,"这世界上很少见一位艺术家作品已经成为一座城市旅游产业的组成"。

来过布拉格的人,几乎都看过卢采纳宫里的《瓦茨拉夫骑死马》,捷克守护神、民族祖先圣瓦茨拉夫昂首骑在倒吊死马上,这是大卫•切尔尼1999年的作品。这其实是一件翻版恶搞--布拉格市中心瓦茨拉夫大街高端,有一座著名雕塑,瓦茨拉夫手握长枪骑在高头大马之上,随时准备着在危急时刻挽救捷克民族。而大卫把马搞成四脚朝天的,舌头耷拉出来。作品受到了很多民族主义者的质疑,也引发轰动和反思。有人说,这件雕塑的意义在于讽刺当力量坍塌,却完全对现实没有意识的情形;也有人说,有些事情已经颠倒了,人们还在假装视而不见。

夏天到老城广场散步,惊讶地发现那里趴着几名黑色巨婴,婴儿脸部却没有五官,代之以换气扇、空调、过滤器般的横纹,让人们不由得浮想联翩。那是大卫的作品《婴儿》2000年在广场展出。一年之后,巨婴族爬上了高高的电视塔,从布拉格市中心地区几乎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他们,还有三件被放在坎帕岛(Kampa)上。

从查理桥走过,不经意转头,会看到路边庭院里悬挂着四把对射的巨型手枪,那是大卫1994年的作品《枪》;扎布拉德利(Na Zabradli)剧院外墙转角处,挂着一团粉红色的东西,那是大卫2008年的作品《胚胎》,夜晚《胚胎》会发出温柔的光芒,还有心脏般的蠕动;

伊尔茨卡街(Jilska)的艺术历史学院,横空伸出一根长杆,上面单手吊着穿西装的弗洛伊德,这件作品叫做《挂着》;

金属人《孕妇》跪坐在老城区一个五岔路口的街心空地,人们可以钻到《孕妇》体内,倾听里面的声响。(备注:《孕妇》摆放期满,已移开)
2012年大卫为伦敦奥运会创作了《被提升的伦敦》,是一辆会做俯卧撑的双层巴士,做动作的时候还发出喘息的声音,引发关注和热议。完成为奥运会捷克国家队加油的使命之后,这件作品被捷克一家公司收藏,装置在位于布拉格四区的公司总部门前。只要不是恶劣天气,巴士每天下午都会"锻炼"半小时,做做俯卧撑。

卡夫卡博物馆门前有两个肆意的裸男,他俩转动臀部,直挺挺地在捷克国土形状的水池里小便。这是大卫•切尔尼2004年创作的《流》。如果给它们发短信,那两个铜塑男人,会用小便的方式在水池里把短信内容写出来,这是一种让女孩子能够享受男孩子表达的形式。大卫更加喜欢解释这个俏皮的智能化设计,而说到水池形状,他则轻描淡写,只是碰巧而已。

在大卫•切尔尼眼里,有现代文学之父之称的弗兰茨•卡夫卡是一位超级幽默的写作者,2014年他给布拉格市中心装上了10米高40吨重的卡夫卡头像,42层钢板无规则转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好像大片特技在眼前演绎的感觉。变形记、布拉格,大卫•切尔尼也许恰恰是沿袭着卡夫卡的内在幽默,给我们呈现着变形的布拉格。

近年来大卫的创作,融入很多声光电效果,得益于他接受电子教育的背景,可以凭借自己的技术能力做出深入的动态设计,他使用的那台将近一米高的个人电脑也是自己组装的。

我们有个大工厂,你有什么就给什么

当年从美国回到捷克之后,受到纽约、柏林等地各种艺术场所的启发,大卫跃跃欲试创办了囊括音乐场所、戏剧场所、展览空间,和驻场项目等多个功能的当代艺术中心"MeetFactory"。

艺术中心外墙就悬挂着那两辆红色的变形汽车雕塑《肉》作为标志物。而人们在这里见面相遇,取名遇(Meet)工厂,英文的"遇"和标志物雕塑《肉》又恰好谐音。2005年,布拉格市政府要处理十座条件恶劣的建筑,提供给非营利组织,大卫拿下了位于布拉格5区这栋楼。

人们都觉得他疯了,因为这座建筑几乎是个空壳,没有楼层没有电力设施,是座没人要的废墟。人们反复问他"你当真想要这个地方么?"大卫回答,"是的,这里有潜力。"

回想起那段时光,大卫自己也说,"我当时真的是疯了!"而后的发展,却令人难以置信,大卫发动了自己能够动用的所有人脉,给任何可以去打扰的人打电话,说我们有个大工厂,你能给点什么就给点什么,"遇工厂"就这样成型了。

2007年10月1日,首展"失去的清白"开幕,展出了多位艺术家未必成熟的处女作。之后不断扩展活动范围,大卫说"我们产生了很多怪异的念头"。

2015年在原有三间纯艺术画廊的基础上,新开设了一间商业画廊,叫做美丽免费商店,名称来自于大卫2006年做的同名行为艺术项目--那些年捷克经济蓬勃发展,临近圣诞节的日子,往往意味着毫无节制的购物。于是大卫在布拉格市政厅大楼临时租下一个店面,联合年轻的艺术家提供作品,用艺术品和消费品的概念做了一场消费者行为测试。

有媒体说,遇工厂改变了布拉格的人文景观,大卫认为其实改变不了什么,因为布拉格只是个地区级的地方。布拉格的酒吧、哥们、女朋友,带给人愉快的感觉。"你可以在凌晨3点离开酒吧,走在一个完全空旷的城市。你会感到难以置信,这个世界上仍然还有这样的地方。"切尔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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