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手记

21/05/2021

前言

念念Commemoration,是艺术家艾未未在Clubhouse做的群体艺术实践项目,从北京时间2021年4月4日清明节零时,到5月12日汶川地震忌日夜里24时,连续三十九天936小时,在一个叫做念念Commemoration的Clubhouse房间里,由志愿参与者(包括志愿管理员)接力念出地震丧失生命的5197个学生、小朋友名字。

每个名字,都是一个曾经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二年、三年、...、十年、...、十六年...就戛然而止的生命。这些名字,并没有在其他的地方公布、张贴、镌刻。取得这样一个最底线的事实,也成为一件困难甚至危险的事情。

也许因为名字的公布,会引发更多有关这件事情的讨论,各种为什么,在各种为什么的过程中,又会更多的事实被发掘、揭露。

于是,这一切,从生命的记号开始,全被消除。记忆。

这五千多个名字,是艾未未团队去往一个个学校,一个个家庭,走村串镇统计出来的。从纪录片《花脸疤儿》,我们看到了他们的校长、学校、父母、祖父母、家、照片,只是看不到已经离去的他们本人。

这是一个不断唤醒记忆也不断反思的过程,是对这些具体的一个个小生命的呼唤,也在触碰人和人之间连接的看不见的那些部分。

艾未未说,"地震或其他灾难并不是某一家人的,灾难是公众的,作为没有断气的那一部分,有权利听到自己的声音。"

那天,艾未未打来电话,说要在Clubhouse里面做这样一个项目。

他告诉了之前参与公民调查的同事、纪录片拍摄者,以及有愿望的朋友。

那个时候,那个无声交流的而只有念念的房间,在我的想象中,还在隧道尽头,安静地关着门,我们需要小心翼翼地铸造钥匙。

Clubhouse的沟通特点,如何让有意参加的人了解到这件事情,以及不需要复杂的思考,就能意会应该如何来做。

在无声交流中,房间的管理员,如何维持秩序。

实践,也可以说,在准备过程中,就已经开始了。

网页

网页是至简的黑色,没有任何其他按钮选项,没有任何其他页面书写事件、项目介绍,只有一页黑色背景。(aiweiwei-niannian.com)

"念念Commemoration"作为项目名称,是必要的;朗读单元的编号,是没有办法减掉的;左下角的北京时间和右下角的累计时间,在网页上,搭建了整个项目的过程。

这些都是较小的字。

页面中间,一列下来十一个名字,上面四个,颜色比较暗淡,下面六个颜色渐明,中间一个明亮、白色。名字由下而上,滚动。

名字是较大的字。

每一次停顿,四秒。好像一架大观览车,缓缓转动。四秒,5197个名字旋转一轮,将近六小时。循环往复,一直转动三十九天936个小时。

Clubhouse

Clubhouse房间,是项目场所。

我们对Clubhouse有很多想象。

人的感觉很奇妙,有时候不自觉做加法,有时候不自觉做减法。

车马信的时候,盼着电报一般的快速和相见,电视电脑的时代,却并不把收音机淘汰,连那个时候随便就溜出口的词儿"半导体"、"光刻 ",如今居然发现是尖端得要命的技术。

只有声音、只有书写简介的功能、并不支持各种链接、录音、传播的软件,聚集了相当数量的人,大概就因为容易、直接,既同步对话没有距离,又不需要露面,给自己留下了伸懒腰的空间;既要求同一时间专注于听和说的内容,又不必像拉着一根电话线那般局促。

通过声音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

语音群聚软件,把人们通过各种活动认识、交谈,通过茶会、聚餐倾谈的内容,从啤酒、葡萄酒、咖啡、茶、汤汤水水之间,剥离出来,虽然人们多少有一些仅在线上的不甘心,要忍受没有场所的场所,但获得了背后的广阔。广阔里面也包含促狭,另说。

Clubhouse像个声音构成的社会,声音聚在一起,讲什么的都有,有明星可以聚很多人,有标题同样也可以聚很多人。声音聚集的社会,比不仅仅声音构成的社会,并不缺少太多。

各种讨论与政治正确、各种平权与维权、各种闲聊与吵闹,甚至各种叫骂阵仗,一样都不少。

艾未未说,如同一片沼泽地。

排班

然后,将出现一间安静的小屋,坐落在某个声音的路口,里面无休无止诵念。

台上,一个叫念念的女孩的脸,一个黑底色白字"念念Commemoration",一个白底色黑字"念念规则"。

二、三名moderator,管理员。

牧师、住持、干部、网管。

值班。

三十九天不间断。

旧时工厂的三班倒,早班、中班、夜班。

放到全球。

亚洲的早班,是欧洲的夜班,北美的中班。

欧洲的早班,是北美的夜班,亚洲的中班。

北美的早班,是亚洲的夜班,欧洲的中班。

身在中国大陆、台湾、澳洲、英国、葡萄牙、德国、瑞典、捷克和美国的志愿者,手拉手,936小时人链。

必须说一句也许有点煽情的实话,大家都是从自己工作、生活中挤出来的值班时间,极少几个和我们的疫情休止符类似,所以,不容易、很难得。

因为照顾每个时区的人,值班的时间既不要太早也不要太晚,权衡之后,确定了最不坏的选项。没有完美,更没有对所有人都合适。

一张覆盖了不同时区、看起来复杂的排班表,从空白开始填写。每天用电脑的人还算方便,基本上只用手机的人,看清楚表格都有些困难。

澳洲和北美拉了小群,内部商量自己的时间段和搭配,然后再把小集体商量的结果,填入大表。

搭建一个结构,既有个人的实际情况,也要相互配合,当然,首先要考虑项目需要。任何结构,无论大小都多少存在这样的过程。

公布

如何让人知道?人们知道了,才会决定要不要参加。

网站如同愿望的天空或者天空飘着的一只、一只只风筝,声音聚在如同有穹顶的Clubhouse。

3月14日北京时间22点,Clubhouse里,构建了一个会场"与艾未未谈纪录片和审查制度",艾未未、陈云飞、浦志强、王利波、李维、朱日坤......谈到当年的公民调查、被拦住的证词,纪录片《老妈蹄花》、《花脸巴儿》、《深表遗憾》,作品《书包》、《直》、《喊》、《念》、《4851》......,

3月21日北京时间22点,Clubhouse里,再次构建了一个会场,艾未未、吾尔开希、浦志强......谈生命和记忆。

3月28日,Clubhouse的念念Commemoration房间,已经有形,钥匙也快磨好了。北京时间22点,用声音做了项目说明,同期准备好的手册,也开始显示在几个账号的简介里。

听众不算多,也不算少。3月14日大概300多听众,3月28日大概100多。

彩排

项目开始之前,志愿者管理员做了尝试。

第一次彩排,约定每一节念二十个名字,每二十个名字之间暂停一下,做出分节的样子,也顺便尝试暂停键。而且,按照我们能想到可能出现的意外,制造一些情况,以便做出及时的处置。

功能性彩排,不是预演。

用Clubhouse比较多的,已经摸索出一些经验;用Clubhouse比较少的、新手,还在尝试不同按钮的含义。

很多时候是这样的,看似简单明白的指示,在不同人看来,都会跟着自己的经验和习惯,生出一些想象。所以,任何教科书都不足够,最可靠的是尝试。教科书、使用说明,更多是帮助人们在理解的时候,少走弯路。

培训、课程、关乎职业的教育,同样,都附属于人本身的理解和需要,当然人们联手合作塑造的格式化社会里,培训、课程、关乎职业的教育,从不可或缺,发展到反过来塑造人自己。

我们当中的一位,不小心把封闭房间变成了开放房间,功能彩排一下子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下。每二十个名字,人为暂停一次、换防一次,以及各种不熟练和刻意制造的意外,涌进来的听众们难免一头雾水。

没有可能在进行之前,出现成熟完美的顶层设计,如果有可参照的样本,可以做出这样的计划,过程的意义也变得乏味。生活也如是。

几天之内,不同地区分别做了尝试,几乎算是水到渠成,我们又约定一次彩排,在4月1日,没人提"愚人节"这回事。凡能够参加的人,报名、组合、排班,每一组半小时一班,不当值的时候,可以充当念者。

这相当于预演,我们也公布了临时的、供彩排用的名单网址。这样,除了参加管理的人员,也有一些听众即时参加。

这一次彩排持续了四个多小时,九组管理员轮换。

有人说,这一次几乎是完美的,前一次混乱。

我想说,表现出来的,的确是这样,大家对于项目的理解,几天之间已经有了很大差别。

但更多的事实,功能性的尝试和预演式的彩排,本来也有差别。所以,亲眼看到和真正了解,还是存在差异。

开始

网站,如约上线。

管理员排班就位。

念念、念念Commemoration、念念规则设置完毕。

北京时间2021年4月4日0时,里斯本4月3日17时、柏林4月3日18时、纽约4月3日12时、悉尼4月4日2时。

aiweiwei-niannian.com,5197个名字,从第一个开始,转动。

念念Commemoration房间开启。

诵念

艾未未说,再多的解释,都不如实际感受。

管理员虽然有过准备和彩排,但并无很多练习,听众更加没有。进入念念Commemoration房间,打开念念网站,听听看看,大体都能抓到规律。

看艾未未过去的作品《喊》和《念》,其实不敢听完,有些揪心的痛。那还是在一个开放的空间里,电脑上播放,声音散发出来。

念念Commemoration房间,在Clubhouse里,好像一个静默的黑暗的只有声音的封闭空间,自带聚拢特性。

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我们知道,每个声音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人,所以,并非从封闭黑暗中循环,而是无数有生命的音频接力。

真正面对那些名字,诵念。有的人念哭了,声音是哽咽的。有的人,声音充满画面。情感好像瓶子里的水,如果稍微磕碰、摇晃,会起伏波动,如果保持克制,便静如止水。

我可以用很标准的普通话,常常禁不住用轻柔的语调,抚摸那些名字,也有的时候,会如同在班级里点名。

念念。

也许会想到这些仅仅在这个世界上短暂停留的生命,也许脑海空白。

艾未未说,我们是他们活着的部分。

好几个人说,当保持十多分钟,专注朗读这些二个字、三个字、四个字的名字的时候,会和周围无形中分隔,如同修行。

为这些孩子,我们其实做不了什么,什么都没做,我们做的这一切,在于自己的内心。

有些遗憾自己没有更朴素的家乡话,对比那些四川、湖北、湛江、舟山、江西、陕西、河南......似乎缺少了一些和祖先的联系。

真的不知道,更早的自己从哪儿来。

名字

艾未未说,名字是生命的最初也是最后属于个体的基本特征。

一个个名字,更如同眼前的一则则谜语。

不仅有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还有和这个生命有关的一切气息。

我们都是做了父母的人,也给孩子起过名字,看到一个个名字,不免联想到当年他们的父母和长辈对这个小生命的期盼,不仅那些看起来着实经过几番斟酌 的字,也包括那些看起来特别普通很容易重名的字。

有几个显然把父母的姓氏放在一起,有三个字的,也有四个字的。

有些借助姓氏和名字组成了双关。

有些是常用来表达美好意愿和期望的字。

有些,会令人有几分惊讶,长辈心思怎会如此精巧。

还有几个名字,碰巧有一些谐音,不知道他们的父母会有多么执迷般地懊悔,会不会觉得莫非一个不吉利的联想给孩子带来厄运,于是多一份捶胸顿足的悲戚。

还有些简简单单平安幸福的字,父母有没有想过,我们要的不多,如此基本的祈求--健康活着,却都被不幸剥夺。

有一个特别简单的名字,叫"二",不知道他家里有没有"一"。这个名字不免让我想到,过去有人会为了孩子好养活,特意取个铁蛋、石头一般的贱名,即便如此,也没能留住。我不敢猜想二的父母的心情。

还有一些少见的姓,显然来自一些村落,不敢想象那些原本人户不多的村落,遭受了多重打击。

网管

在任何Clubhouse房间里,都有一些完全没有中文痕迹的账号,不管你在讲什么,都来举手出声音。他们可能是好奇、淘气,也许是故意捣乱。于是发现"政审"的必要,需要查看举手者的bio内容。

刚好,网传一份什么地方"网管办"的《网评员内部资料(严禁外洩)》的文件,十一条。仅仅把其中的技术部分择出来看,工具是相似的,但是对工具的使用,失之毫厘,则谬以千里。

给"网管办十一条"做个手术,去伪存真,就变成比如,关心工作群信息、不同时区协调、维护秩序处理突发情况、介绍规则、需要熟练使用Clubhouse等等。

而对应那份文件的第八条规则,所谓控制海外网站,我们可以改为针对使用VPN才能上Clubhouse的情况,需要留意他们的信号稳定性。

凡事的一定之规,握在不同手里,挥舞出不同的轨迹。

4月17日,遇到三个捣乱的,管理员关闭了他们的话筒。

要不要拉黑这几个人?如果被Moderator或者speaker拉黑,他们就看不到这个房间,无法进入。总账号拉黑?管理员自愿拉黑?手指轻轻一碰。

一直挂机的总账号,如同具有这个固定房间的权威。

管理员是实际操作者,管理者个人拉黑,当然是自由的,但在职期间,则会连带房间功能改变。

不拉黑任何人,把手指权关进笼子,避免过度执法。

这是一种追求完美的政治正确吗?

质疑

念念Commemoration,如同站在声音的路口,人多的时候,三 、五十个,人少的时候,十几个,其中包括不当班的管理员和Clubhouse软件缺陷造成的影子账号。

偶尔出现过忽然间二、三百个人的时候,很多账号看起来莫名其妙,拼法可能是阿拉伯语、哈萨克、蒙古、印尼语的习惯,不知道是刻意的批量还是偶然。

其他那些群,什么反贼、粉红,爱国党、恨国党辩论;创业......因为没怎么去逛,一时间想不出更多的房间题目,总之,随随便便几十几百号人都是有的。

念念Commemoration,循环往复接力念出这5197个名字,出奇安静。

如果Clubhouse是一个小镇、广场,一簇簇的人在辩论各种题目,甚至互骂以及看热闹,念念就如同广场角落里的安静房间,很少有人推门,或者有人终于推门进去,也未必停留很久。

4月15日,一早醒来,看到留言说,出现了质疑的声音。

"艾未未的念念是一个艺术作品吗?是在消费受难者吗?"

"隔壁房间是在消费念念吗?在消费艾未未吗?在消费受难者吗?"

这两个房间,我没赶上,说已经炸了--即全部Moderator离开,则房间自动关闭,或者Moderator选择"end the room"。

看到一间在讨论,忘记了标题,有几位参加念念管理员工作的朋友在里面,讲述感受,讲述那些孩子的名字,也发生了一些分歧和激动。

然后,出现了这样一个房间,人数也不少。

"念念"群的实践性暂且不提 怎么XXX也混进去? 消费了死者还好嫁接政治立场?疯了?

XXX,可以算是不堪入目的标题了。

抄袭

有这样一些质疑。

"念名字,并非世界上的首创,并不新鲜,比如耶路撒冷纪念馆。"

"不管什么艺术形式,都需要质量,开一个房间,二、三十个人在那里念一些名字,这种艺术呈现的质量很差。应该给到观众震撼、应该广泛地传播出去。"

其实,可供"抄袭"的灵感,满地都是,但并没有那么多人好好地"抄"。当然,简单抄袭照搬甚至直接降级的山寨比比皆是,但是,内在理解、获得灵感,触发新的创作,并没有那么多人做这件事。

创作常常就是这样发生的。

试图去做的人当中,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并没有做起来。

艺术行为的质量,是基于结果,还是基于过程?

是一张整容过的脸,还是一张真实的脸?

当然,各人理解不同,也不一概而论,喜欢有质量的讨论和批评。

动机

"耶路撒冷纪念馆念名字,那是人祸。汶川是天灾。印尼海啸死了多少人。唐山地震死了那么多。每年都有意外。他每个都要这么弄吗?"

"他的意思就是想说这是屠杀。"

这样一丛意见,择起来挺复杂。

不为争论所以然,但,愿意讲讲逻辑。

天灾是不是就意味着没有人祸的成分?

一句简单的"天灾",很容易让人连负疚感都逃避掉,于是,忽视该有的反思,即便完全的天灾,有没有我们不去善待自然的因由?

一句简单的"天灾",很容易让人用来遮掩、逃脱责任,混淆那些本可以避免的代价、损失。即便已经做得很好了,也仍然有必要反思能不能做得更好,何况做的怎么样,我们心里有数,更何况这代价和损失,是生命本身。

我们是那些死去的人活着的部分,一次灾难也是一切灾难的部分。

我们每个人都是渺小的,具体的活着的渺小的人,专注跟随一次灾难的记忆,切开灾难中的一个微小伤口,令我们意识到疼痛。

了解作品之前,急于猜测动机,的确大有人在。甚至勾勒出行动路线图。

动机本身,对于作品、行为来说,当然是创作的一部分,但属于作品最神秘最自由也最不可言说的部分,至少不可妄自猜测、轻易言说。

否则,仅仅陈述动机即可,根本不需要作品。

作品是一个生下来的孩子,并不由着父母的动机成长。

当然,解读作品的意义,是每个人的自由,但不代表创作者,也不代表任何一个参与创作的人。

规则

维持一个Clubhouse房间三十九天不间断,有一点挑战。

管理员和念者之间,只能依靠定好的规则、默契和无声交流。

每个人只念一个单元,同一时间,保持二位speaker在台上,一位在念,一位等待,不会出现看错排序抢麦的情况。

实际操作中,也会发现,过于严格执行这个经过仔细推敲的规则,恐怕会打击举手者的积极性,他们看不到都有谁举手,看不到自己排在第几个,没有办法估算需要等待多少时间。

虽然,茫然等待和有序等待,都是念的一部分,念,并非那个忽略过程和感受的结果。

但,方法还是要有考究。

不存在完美。

以及,最近我们常常说到,为了解决一个问题,恐怕也在制造其他的问题。

平衡比较,选择最不坏的方法。

多邀请几位举手者上台,便有忽略了排序或者看错排序的,需要关掉不念的麦克风。

项目进行过程中,还出现了二个相关的景象。

一个是很多时候,并没有那么多人,直说,是只有很少的人,甚至区区几个人在房间里。

完全等待志愿者举手自然接力,根本不可能。

管理员有接读的责任,或者一些熟悉这个项目的人,会有愿望和责任感,赶来接力。

另外一个景象,是艾未未按捺不住,从连读二个单元、三个单元,到五个、九个,直到十四个单元。其他也有几个人连读。

这二个景象本身相关,二者结合起来,就出现了疑问,担当与破坏规则,特权和责任。

当然,读名字,就是个简单动作,很容易完成,也可以说背后的深意和情感,还可以说,其他人如果有机会,完成二十六个单元连读也不是问题,何易的确自己开了个房间"一个人的念念",坚持读完二十六个单元,几乎没有听众;还可以有的解读是,安于简单、单调的动作,坚持本身就是意义。

但,我们不做过度解读,抛开念念和艾未未。

这件事情令我想到规则的制定与执行宽容度以及破坏。

没有规则的人治,缺乏必要的秩序。

执行规则过程中,人,没有办法做到如同机器,即便机器,比如Clubhouse也出现意外。人为更常有失误,这属于难免。

执行规则过程中,给执行者留有一定的人性空间,以不违背法则为本,但留出人为决定的灵活空间,才更有人情味、避免僵化和官僚,这很必要。

比如,念念的管理法则是,在Clubhouse念念房间里不可以出现无关的声音,保证念读接力顺利,尽量避免任何杂音和意外(而非绝对避免),保证念读者了解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念,而且被尊重。

那么,围绕这样的法则,在管理员有控制意外能力的时候,就可以适当突破规则。

特权

最近还谈到的"特权",特权这个词,与英文的Privilege。

我想说的是英文词"Privilege",这里面的意思包含,有别于他人的权利,以及担当和责任。由此,我也想到,当我们说起欧洲贵族的时候,他们具备有别于他人的地位、荣誉,而担当、责任是同时出现的。

抛开念念与艾未未,从简单动作中,我们可以试图理解这些基本行为的产生,以及基本概念的含义。

意外

4月25日,先后三、四个账号,通过WhatsApp、Telegram、Twitter,写来留言,他们从Clubhouse通知板上看不到念念房间。

Clubhouse设计的功能,当两个账号互相关注(follow),就可以互相看到对方在什么房间,可以顺藤摸瓜,跟着进来。

而且,假如其中一个账号在某个房间里,还可以用Ping的方式,让对方收到邀请信息,只要点击邀请信息,就会进入房间。

还有方法,在房间里的人,可以用"share"的方式,把房间链接发到WhatsApp、Telegram、Twitter,或者其他社交媒体,那么,获得了这个share链接的人,就可以点击链接进入房间。

这几个账号,尝试了所有渠道,拉着每一根绳子,最多爬到门口。

大门,对他们是关闭的。

Clubhouse的设计中,有这样一种功能,就是发言者,也就是speaker如果拉黑(block)了某个账号,这个账号就没办法进入人家所在的房间。

如同公众集会的时候,被主席台上的人视为不受欢迎的人,就不能进入集会。

这个情况也排除了,确保没有任何一位speaker拉黑这几个无法进入房间的账号。

不仅如此。

当他们尝试进入"念念"房间的时候,房间里的人,就看到他们进来了。但他们其实没有进入。

他们的账号分身,进来的是外套、影子、替身......,总之,不是真正的本尊。

外套时穿时脱,影子若有若无,替身无处不在。

4月26日,艾未未和一位助手的账号,发生了同样的问题,艾未未的艺术项目,艾未未本人无法进入房间,有点荒诞。

当然,艾未未和这位助手,立即注册了另外的账号,于是,我们看到一个倒立的艾未未头像。

这件事情容易解决。

只是,技术上的意外、生活中的荒诞,在小小的Clubhouse环境下,一样不少。

诗意

4月24日,在Clubhouse做了一个平行房间,谈诗意,念念Poetry and Art Reading。

这一天这个时候,是念念项目过半之后,刚好三个星期。

做这次讨论的起因,是美国诗人Ian最近几年追随这些名字,试图探求这些名字的字面含义,或有的双关,汉字的组成,然后,做了几百首名字诗。

他做这件事本身,蛮有诗意的。

如同这些名字反复滚动,一个人一个人走上前来--在自己的电脑前或者手机前,很功能化的场景里,但是专注地面对屏幕上的闪现,诵读那些很美的或者很平常、很简单的字,每二、三、四个字的组合,都是一个生命的记号。

这些生命,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些诵念的声音,甚至也许用他们的家乡话,甚至读错了发音......但是,这些活人的声音,和那些曾经活的生命一样,都存在过。

这件事本身,也蛮有诗意的。

这些,也许,对比仔细解读那些字,并用很美的语言描绘成画面和气息,更有诗意。

消失

三十九天,936小时。

说长,依靠每个人次的13分种20秒,声音链,环环相扣,需要超过4100人次,也就是每天一百多人次,挺长的。

说短,也短,都会说白驹过隙,何况仅仅不到六个星期。

4月4日到5月12日,这个春天,挺冷的,常常倒春寒,飘雪花、飘雨、刮风。

一周倒计时、三天倒计时,24小时倒计时,就这么到了。

计划之中。

有哭过。

有喊过。

有念念不断过。

倒数,回归,很多人赶来排队,一人只念一个单元。来晚的,赶不上念。

很多人提起那个时刻,北京时间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

本以为重复了这么久,念,越来越熟练,不会再有特别的敏感,过了这个时刻的念,还是不自觉地低沉,仿佛此刻之前那些名字回来过,此刻真地离开了。

计划之中。

到5月12日24时,这个房间会消失,我们都知道,还是有人问,我们自己也问。

甚至我们安排好,念念账号,会在那一刻关闭这个房间,我们看着屏幕听着念念Commemoration房间里的念声,意料那一刻的到来。

面对突然之间的静寂,刹那间还是感觉空落落的,有点想找点什么来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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